错 乱

热度 1已有 565 次阅读 2010-10-6 11:41 |个人分类:小说

 

 

      

 

薛 辉

 

 

是一个淅沥着嫩绿春雨的天气。

可爱的春天,乡下已是芳草满地了吧。我打着伞站在雨里这样想。我喜欢雨天,喜欢打着伞在疏疏的小雨里行走,或者站在雨里的一个角落,看路上的行人和车辆,懒散地看着。这几乎成了我的嗜好。这一年春天好象雨水特别多。大家都在抱怨这样的鬼天气,我却暗暗高兴。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下吧,下一整个春天才好呢。雨水在伞上集聚成水流从伞边滴下,断断续续的,就像缀满了水晶的流苏。我轻轻转动一下伞柄,水珠马上在身边旋转出好看的无数白亮的弧线。

“孟医生,你又在寻找灵感吧。”王晴笑着说。刚才王晴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一定以为我又在发什么神经。也许快到上班的时间了吧,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逐渐多起来。早晨起来,微微好象还有一点薄雾的,是雨水带给人的感觉,还是真有雾呢?现在已经完全的清朗了。车辆的尾灯绚丽地在路面的水层上拖出波动的色彩。一辆接着一辆,再加上五颜六色的雨具的投影,眼前的路面几乎要变成彩色的了。

“可别忘了上班,迟到可是要扣奖金的啊。”王晴转过脸庞冲着我提醒说。她打着一把漂亮的黄伞,身穿一身绿格子套裙,是羊毛料子的吧,修长的小腿那儿露出浅色的薄羊毛紧身裤子,即使是那样,也没有影响她好看的腰身,小腿仍然显得那么好看。我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看了十几步。如果不怕王晴发现,或者行人投来审视的目光,我还会看到王晴从十字路口拐弯为止的。不知为什么,看到王晴我就会胡思乱想,那念头可有些羞愧呢。不断有行人步行从我眼前走过去,哦,这是一双短粗的小腿,里面的脂肪一定有扎把厚吧;哦,这双腿应该是一只仙鹤的吧,那样细长而又枯瘦;哦,这是一双什么样的腿呢,我还没有想起来,已经走过去了……面前的行人,或者说女人,神色体形各异地走进我的视野,又遗憾地走出我的目光。雨水在疏疏地下着。我忽然微微笑起来。自己这样地去端详女人,好象是皇帝在选妃呢,皇帝选妃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可是我并没有挑选老婆的目的。从偶尔投向我的眼神里,或许人家把我当成了一个蹲坑的便衣警察也不可知啊。女人是多么亮丽的风景啊。我想。女人的体形也是美的。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,我看到过来苏水里泡着的人体标本。解剖一个青春女子的尸体时,我的手还微微发抖呢。

人是不应该长大的。看着窗外还在淅沥着的嫩绿春雨,我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。那时,我已经来到医院做完例行的查房,站到了办公室朝北的一扇窗户前。整个住院部十分安静,虽然也时有病人走动,但至少我感觉是安静的,之所以会有那样的闲情逸致,都是因为外面春雨的缘故吧。舒缓的雨声,不异于一曲清婉的音乐。沙沙,沙沙,翠绿的灌木都陶醉了呢。看着看着,我眼前嫩绿的春雨变得摇晃起来。绿绿的,身边到处都是绿丝绒一样的麦田了。那景致真是赏心悦目啊。小雨嫩嫩地落在麦苗上,悄没声息的,就像身后的村庄一样祥和沉默。麦苗不过没到脚脖子那么高吧,碰到小腿上还痒丝丝的。裤腿被麦苗打湿,微微有些凉,但凉不到哪儿去。几个小女孩正提着篮子在那儿剜荠菜。忽然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抬起来,冲我那么好看地笑了一下。小幻,你剜满了吗?小萌说。小萌穿着印花的薄袄,头上戴着大大的竹斗篷,斗蓬白色的布条带子系在下颏上,勾出脸庞好看的线条。我摇摇篮子,篮子里的荠菜真是鲜嫩啊。小萌接过我的篮子,几个小女孩都围过来,大大的斗篷碰在一起。带着泥质的雨水从小铲子上滴落下来。你连草都剜了呢。小萌用手拎出一棵蒿草惊讶地说。就是荠菜吗,怎么是蒿草?我争辩说。蒿草嘛,你连荠菜也不认得,太笨了。几个小伙伴一起奚落我说,唧唧喳喳的。我的耳根子也要红透了,大概像一只熟透的柿子吧。这样的才是荠菜呢。小萌拣出一棵示我看。雪白的根须,约莫有半扎长,叶子边缘一律用剪子绞过似的,呈锯齿状。哦,你看,这儿还有一棵呢。小萌蹲下身子,指着她鞋边的一棵说。我也蹲下去看。她穿着一双灯心绒棉鞋,鞋面上绣着一枝怒放的菊花,小萌的脚一定好看,我想。荠菜的叶子帖着地长呢。小萌说。是吗?但荠菜开花吗?比菊花好看吗?我对荠菜产生了兴趣。开呢,花可好看了,白色的,不过就是小一点,没有菊花大。小萌比我大两岁,应该喊她姐姐,可是我从来没有喊过。都是叫她小萌。那时,真是快乐啊。

窗外的春雨还在落着,绿绿的。绿绿的玉米地,散发着清香。我和小萌走在她家的玉米地里,浓绿修长的玉米叶在身后哗哗作响。我们每人手里都抱着几穗还带着紫红英子的玉米棒。就在这儿吧。小萌停下来说。那儿正好有一间废弃的看青人小屋。屋子已然颓败了,屋顶塌下一块,露出断橼残棒。在洞开的屋门口那儿还掉下几块散乱的砖头。四下被高大的玉米林遮挡着,只有一条弯细的小路通向外面,但小路显然形同虚设,根本不会有人从这儿走过的。太阳光下,火苗淡淡地跳跃着,不很分明。只看见碧绿的玉米棒在一点点焦黄。小萌从小木棍上抽下一穗,用手慢慢剥开,一层一层的玉米皮,掉在地上。真香啊。小萌笑着说,递给我一穗。玉米林北边的河水也是清澈见底的。杨树的倒影照在水面上,好看极了。小萌蹲在水边洗脸,刚才吃玉米棒弄了满嘴的黑胡子一下子不见了。她照着水面,打量了一会,她也觉得自己好看吗?几只鸭子游过来。杨树的倒影晃动起来。我怀念小萌。她现在也在窗前看这春雨么?

春雨,可爱的春雨。多像孩子的童年那样纯洁啊。

 

 

 

一个病人的到来打乱了我的平静。这个病人是被一辆奔驰牌小轿车送进医院的。从门诊部转到住院部来的时候,我正在窗户前欣赏着春雨。病历上是这样写的:罗小萍,女,十八岁,家住榆树镇滨河路二十号。那是一个别墅区,榆树县城里最漂亮的住宅小区。散步的时候,我经常路过。紧靠着大运河,站在阁楼上,大概能看到运河里的景致。夏天,一定还能吹到凉爽的河风呢。精致的雕花窗户,红色的琉璃瓦阁楼,让我驻足流连。罗小萍的病因暂时还没有确定。荣医生说,先住院保守治疗,观察一段时间再确诊。院方初步诊断为贫血性昏厥。然而按照病人家庭状况来看,得这种病的可能性不大。如果不是,那情况可能会是非常糟糕的。我这样说,因为起码从当前的医学水平看,是无药可医的。对罗小萍,从院长到我们医疗组都高度重视。除了病人家长的特殊身份之外,还有就是对这个年轻女孩的同情。我没有参加会诊,因为我还刚刚从南方的一所医科专门学校毕业不到两年。但不知为什么,对于这样一个重要的病人,院长突然安排我来负责她的病室。后来想,可能是没有人敢冒着那样的风险吧。像这样有钱有势人家的娇女大概也不好伺候。可我没有想那么多。

206病室是一个单人病房,算得上我们医院里屈指可数的条件最好病室之一。有卫生间,有电话,冷暖设备一应俱全。我第一次到病房看罗小萍的时候,屋里挤满了人。罗小萍躺在雪白的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比床单还要雪白的脸庞。脸庞轮廓很像小萌呢。五官清秀,嘴角微微翘着,显得十分俏皮可爱。但现在被病痛折磨着,样子显得有些哀伤。看到罗小萍微翘的嘴巴,我当时第一感觉就断定她说话的声音一定甜润好听。可惜那时她正微睡着,我没有能够听到她说话。为了不惊动她,我低声询问了护士几句,知道病情基本稳定,就走了。但我也听到一个穿着比较考究的女人在埋怨医院。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件暗红的毛呢子抵膝外罩,里面是高领的黑色毛衣,皮肤红润细腻,打着淡妆,很有风韵。自从看到罗小萍的第一眼起,我就老是在眼前晃动着小萌的样子。总感觉是小萌住进了医院。春雨带给我更多的还是隐藏在心里的感动。我把那感动释放了出来,心里竟然空落落的了。嫩绿的春雨依然疏疏的下着。我一连去了206病房七次。最后一次,罗小萍醒了。在和那个高领毛衣的女人说话。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。外面已是夜色阑珊。小雨停了有半个钟头了。只有檐滴还在断断续续地敲打着台阶。

“妈,我还能到英国读书吗?”果然声音像我想象的那样好听。

“能,这场病一好,就送你走。你爸把手续都办好了。”那女人的眼角还有些泪痕,虽然用粉纸擦过了,可还能看出来。我几乎不相信她竟然是罗小萍的妈妈。算起来,她应该有近四十岁了吧,但明显显得比她实际年龄小了许多。

我的到来丝毫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。不是没有看到我,罗小萍的妈妈在我进门的时候,还看了我一眼。她们显然对我这样的无名小卒不屑一顾。高傲的妇人兀自用手摩挲着女儿的头发。罗小萍突然问我:“你是医生吧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?”

我笑一下,想了想,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。我还没有完全适应医生的职业,对于善意的撒谎仍然做不到脱口而出,尤其是面对一个我认为像小萌这样的女孩子。

“病来如洪水,病去如抽丝,得慢慢来,不能急。”我停了半分多种,这样回答说。

“那要多长时间?”

“也不会太长的,是吧,医生?”罗小萍的妈妈接过话说。

我笑了一下。点了点头。但愿是这样吧。

“你是大学生吗?”

我又点点头。

“那你的英语一定不错了,我的英语很不好呢。”

“不要想英语的事了,你看病要紧。”罗小萍的妈妈说。她也许没有把事情想得那样坏。但她的眼睛里还是有些泪水。那一刻我突然原谅了她的傲慢。她也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。

 

 

大运河木业集团是榆树县最大的民营企业。生产的高档胶合板,几乎占踞全国市场份额的二十分之一,不但充斥国内板材市场,而且远销欧美,在国际上举足轻重。县电视台前些天报道说,集团正在申请上市,不久要在香港股市挂牌呢。罗小萍就是这家企业老板罗大鸣的独生女儿。

“萍萍的病到底怎么样?”罗大明问我。他是第一次和我交谈。

“结论还不好下,要再观察几天。”我回答说。我说话的时候,他的两部手机不停地发出响声。但他没有接。

“你们有能力确诊吗?不然,我们马上转院。”

“这,你要问院长和荣医师,他们是诊疗组的领导。不过?”我考虑一下,没有说下去。

“你直说就是了,有没有把握?张院长说仓促转院对小萍并不好,会造成她的恐惧惊吓,你觉得呢?”

“如果是最坏的那种,应该说心理是很重要的,就是转院疗效也不是很理想。”

“那国外呢?美国行不行?”

“科学是无国界的,如果有这方面的技术和药物,国内应该是知道信息的。”

罗大明的手指在腿上一直不停的弹动着。一颗硕大的宝石钻戒不断地闪现出耀眼的光芒。手机不断响着。他突然站起来,说了一声好吧就离开了我的办公室。

一上午,前来探视罗小萍的人流络绎不绝。按照榆树县的风俗,下午是不能瞧病人的,所以相对比较安静。原来我负责六个病室的工作,现在由于罗小萍,我被单独安排专门负责206病室。所以清闲了许多。除了去探视病房,我就是站在窗户前凝视外面的花园。对着窗户,能看到花园的全貌。在花园的中央,有一座水池,水池里矗立着一座斧劈石砌成的高大假山,沿着假山四周,安装了十几组喷泉的喷头,现在它正在吐出一簇簇高低的水柱,发出哗哗的响声。夜晚衬景灯亮起,喷泉五光十色,很好看。水池形状不规则,在喷泉东面,又有一块略小一点的水面,周围铺着鹅卵石,既是小径,又是池沿。水面上隐隐约约有数根莲茎,莲茎细瘦如指,大概茎上已经出节,不过冒出水面小半节的样子,从节上抽生出的新叶还不大,有巴掌那么大吧,花梗当然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的。水池再往北,靠近东北角的地方,是一条不长的木香花廊。眼下,木香花廊已经绿叶婆娑,崭新的嫩叶从花架上纷披而下,从我的角度看像一道绿色的瀑布。该去看看木香了吧。我打算趁着下午这一小段空闲的时间去木香长廊下走走。煦暖的阳光照着雨后的灌木,一定清新而有淡淡的香气吧。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出门去。路过206病室的时候,我不自然地拥门看了一下。一个熟悉的脸孔映入我的眼帘。他也同时扭头看见了我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姚川惊讶地说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笑着说。走进病室,我们都笑了。

“我来看小萍。你转到特护病房了?”

“对啊,我就负责206呢。”

“是吗?看来领导重用你了。小萍是我的学生,你可要照顾啊。”

那时,小萍倚着雪白的枕头坐在床头,正在翻看一本书。大概发现我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吧,罗小萍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,又埋头看起书来。她的婶子在一边拾掇屋里的东西。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,耳朵上缀着一个金色的小耳缀。从昨天晚上开始她来替换罗小萍的妈妈照看病人。罗小萍已经能下床走路。面色也微微有了红晕。除了头还有些疼,偶尔也会晕旋之外,一切都像马上要康复的样子。

 “小萍在文化馆学过舞蹈,也写诗呢。”姚川说。他似乎能看到我肚子里的蛔虫。

我看了看小萍。是吗?

“我给她带两本书来,解解闷。”姚川指着小萍手里的书说。小萍已经在听我们说话。她又笑了。我身上真有好笑的地方吗?

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小萍你不喜欢写诗吗?他就是诗人呀!”姚川用目光指着我对小萍说。小萍的眼睛明显放出光彩来。她大概不信吧。

“是吗?哦,那太好了。你能拿两本诗集给我看吗?”小萍高兴地说。把鬓边一缕头发掠到耳朵后去。耳朵边露出两粒很小的痣呢。皮肤白的女孩子都有痣吗?她的头发也是很香的吧。阳光从树叶间掉下来,斑驳地落在身上,一粒树种也落到小萌的头发里。小幻,我头发里有东西呢,你帮我看看。小萌把头发松散开,蹲下去。小萌的头发真好闻啊。你的头发用什么洗的?我一边扒拉着头发,一边问小萌。碱面子,怎么发黄了吗?不是,头发好闻呢。是吗?你不是说假话吧。你闻闻啊。我闻不出来。你的脖颈后面还有一颗黑痣呢?我惊讶地说。嗯,长大了吗?小萌知道那粒黑痣。我可是第一次见到。比米粒还小啊。我说。哦,还那么大呀。小萌笑起来说。美丽的黑痣大概永远那么大吧。

我的心里忽然一些哀伤。小萌现在在哪儿呢?

 

姚川是我要好的一个文友。他是那种很颓废的文人,画国画,写书法,编剧本,偶尔写写诗什么的,说实话,他的诗写的不怎样,远不像他的性格那么豪放。他经常在醉酒后带我去找女人。记得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,我很不适应,那会我还刚刚工作不久。“学着点柳永,没什么的,人就这样啊。”姚川躺在格子间的小床上教育我说。他看到了我的稚嫩。大概在心里暗暗笑话我。两个年轻的小姐正在给我们按摩。因为喝了点酒,我有些昏昏欲睡,就随口附和一声。我是第一次进这样的房间,有些好奇。所以老是没有睡着。小姐的乳房不时碰到我的身子,虽然隔着衣服,我还是有些面红耳热。后悔不该听姚川的话,来经受这样的考验。所好小姐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无耻,比较规矩。见我拘谨本分的样子,随便地和我聊起了天。小萌也给我捶过背呢,那是我被河水呛了几口水的时候,但那时我没有现在这样羞耻的念头,还小吧。人是不应该长大的。姚川在摸着小姐的身子。撩起的衣服下闪出一块雪白的肌肤。在我的印象中,女孩子的身体还是小萌小时侯的样子。虽然也看过许多标本,但始终代替不了。我还没有见过青春女子充满生命汁液的裸体呢。我有些面红心跳。奇怪的是,我却想到了王晴。我又变的挑剔起来。她的粉抹得多浓啊,太恶心了。

 

 

过不多久,姚川约我和几个人到菊山去看了一趟吴辰。

那时节花草的气息已经非常馥郁了。菊山上的景致一定漂亮吧。一股溪水哗哗地从脚边淌下去。隐约的小径不时被盈坡的绿草遮断。棱蹭的石头朴拙地散卧各处,从果园里伸出来的枝条,打在我们身上。也是小雨初霁之后,山路上还残留着泥泞。吴辰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着。我,王晴,还有姚川紧跟在后面。山顶上的那个小亭子大概早就在等我们了。它已经等得头上长出了茅草。站在亭子上能看到山麓下一汪碧绿清澈的小湖。伸出的两只山脚环抱着它。周围绿树苍翠,远处沃野千里。转过脸,密密匝匝的房舍积木般沐浴在阳光里。色彩真是绚烂啊。秋天,应该更漂亮吧。满山金黄的野菊盛开,风吹花动,清香四溢,自然让人想到木鱼声声。传说,山上是有过一个庙寺的,炼丹术士葛洪到东赢寻找长生不老药的时候,经过此地,在这山上停留两年,用山上八十一种天然野菊提炼长生仙丹,后不知所终。再往南,就是吕布折戟的白门楼了。作为外乡人,我对这些都充满了好奇。吴辰则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就在山下的镇中学教书。大概是习以为常了吧。姚川介绍我认识的吴辰。姚川说吴辰的诗写得不错。但我没有印象。在大学的时候,几乎所有的诗报报刊我都逐期阅读。但对吴辰没有一点印象。那天,他也一句关于诗的话都没有说。在他宿舍的时候,也没有看到一本诗集诗刊什么的,倒是发现床上桌头摆满了《金刚经》《楞珈经》《圆觉经》《心经》《坛经》《五灯会元》以及南怀瑾的著作。

 

 

 

“他在家写吗?”姚川问王晴。那时我们已经坐在回县城的班车上。窗外闪过美丽的衫树。那条路的两旁栽着密密麻麻的几行衫树。挺拔的衫树枝叶俊美,一直到县城都是衫树好看的身姿在窗外闪现。

“也不写。写过的也都烧了。”王晴说。她的情绪不太好。

“原来吴辰写诗多入迷呀,也写得好啊。怎么会变得这样?”

“谁知道,他简直不正常啊。”王晴的眼里有晶亮的东西闪烁。

……

“我们上高中的时候,他挺活泼的,是我们班最有才华的男生。”

窗外衫树在纷纷后退。

“谁知道他怎么了,连我也不想理,现在回家都很少了。”

……

“迟早他会,我能看得出来。这样过,到不如离了都痛快。”

王晴的头发碰到我的脸上。真好闻啊。我的手老是想去摸一摸。

 

 

没有想到林小木给罗小萍送来了花篮。林小木是榆树县的副县长。当副县长的时候不过二十八岁,现在才三十出头。他需要巴结罗大明吗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我猜不透。那天小萍在到处找我。叫她的婶子到我的办公室去了五趟。我到她病室去的时候,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花篮。林小木的父亲叫林木林,喜欢写古诗词什么的,从人大副主任的位子上退休后,做了县作协的主席,所以我认识。对林小木也就印象特别深刻。当然是指林小木这三个字,我还没有和他谋过面呢。

“你去哪儿啦?”罗小萍问我。

“没哪去啊。什么事?”

“我叫你拿书的呢?书呢?”

我给忘了。罗小萍瞪着我看。我感到羞愧。

“你喜欢看什么书?我书不多的。”

“你有顾城、舒婷的诗集吗?”

“这倒有。”我对罗小萍产生了兴趣,想和她谈谈诗。在榆树县城不要说写诗,就是读诗的人也不多。偶尔有两个,像我这样的,深更半夜鼓捣出几句,也还藏诸深闺,不敢示人。说实话,现在我们写的那些东西,没有几个人去看。就是和人谈起,也英雄气短,不象经济仕途里的精英们,有那谈吐灰飞烟灭的气概。但是因为骨子里喜欢,也就权当和精英门去赌博喝酒嫖女人一样,写着玩吧。关于这一点,我想起姚川的一通精辟论述。咱们这帮小文人,名也出不了,利也摸不着,但是我们活得坦然闲逸。不象那做官的,整天担心东窗事发,有点风吹草动,就吓的寝食难安,一旦恶贯满盈,倒落个锒铛入狱,路人皆骂。也不像那开公司办工厂或者北京买南京卖的倒爷,天天算计,受那些官欺民讹孬种赖的闲气,再着说,一旦坐惯了宝马奔驰劳斯来司,吃惯了山珍海味茅台五粮液拿破仑,住惯了五星级总统套房,泡惯了红粉佳丽或者洋妞什么的,一旦风云变换,瞬息破产倒闭,倾家荡产不说,即使不去跳楼,也难免生不如死,了无生趣,挣了满屯满钵的票子,如果再不快活,那才叫没趣呢。忙来忙去,到最后忙得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,岂不悲哀。仔细想想还是有点悲哀。吴辰是不是对诗歌失望了呢?

“你怎么喜欢读这些没用的书啊?”我问。有点自嘲的味道。

“什么叫有用,我最烦那些教科书了。”

“这话你可有些自相矛盾了。”我笑笑说。罗小萍在转动修长的脖子,她的脖子圆润白皙,很美。

“怎么自相矛盾了,你说话可真奇怪?”罗小萍闪动着明亮的眼睛说。

“你不是还要学英语的吗?”

“哦,这是另一码事。”

“嗨,怎么是另一码事?”我笑出声说。

“到美国去呗。”

“到美国也得学习呀?”

“那可不一样了,你应该听说过啊?”

“你怎么认识姚川的?”我转过话题说。

“姚老师给我们编过节目,他穿牛仔服的样子简直帅死了,头发长长的,像个艺术家呢。”

“他是编戏的,和跳舞不沾边呀?”

“我也偷偷学过两天京剧呢,啊,我可喜欢玩了。”

我想到自己小时侯的样子。童年真是快乐啊。

“小时侯都贪玩啊,我还逃过课呢。”

“是吗?”是字被拖出很长的音。罗小萍笑起来。露出洁白的牙齿。神态像个孩子。

 “带我到芦荡去玩吧,那儿真美呀。”罗小萍的眼睛里流淌着神往的光芒。

“现在不行,病好了带你去吧。”

“那就一言为定啦,要不要拉勾啊?”

“不用,我说话算数的。”我笑着说。我还真想找个伴儿到家乡的芦荡去看看呢。去看看小萌和我两小无猜的芦荡。让我记忆摇晃的芦荡。那儿或许还有小木船吧。

“哎,小萌是谁呀?她很漂亮吗?”

我怎么回答呀?小萌是谁?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。

“是你的?”罗小萍调皮地猜道。

我看了看窗外。小萌她现在好吗?

 

 

我本来想和罗小萍谈谈诗歌的,不想却扯到了小萌。现在的小萍多像那时的小萌啊。小萍也要长大吗?我似乎从罗小萍的身上又找到了美好的纯真时代。晚上,我值夜班,把两本书送给了小萍。

“小萌一定很漂亮吧?”小萍又问我。

“小萌啊,”我点点头,小萌当然是最漂亮的女孩子了,“漂亮。”

“哦,她有多大呀?比我大吗?”

“嗯,比我还大两岁呢。”

“她现在干什么呢?”

“不干什么,哦,是在家。”小萌还在编芦席吗?

 “你走神了?怎么啦?”小萍看着我的眼睛问我。

……

“想小萌了吧?”罗小萍笑起来。

“是吧。”我也笑起来。

“你们怎么不结婚啊,你把她带来,我们也好认识啊?我还真想和她玩呢,她一定很有趣的。”

我看着罗小萍的脸庞,不知回答什么。

“你们真让人羡慕呢?”

“不,她已经出嫁了。”我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“啊?”罗小萍惊讶极了。

“怎么搞的?你不是开玩笑吧?”罗小萍又说。

我侧耳倾听窗外的声音。

“又下雨了。”小萌说。雨声沙沙,只有窗户前面的一扇灯光里,晶亮的雨丝闪闪亮着。

“下雨才好呢,我喜欢下雨。”小萌又高兴地扬起头发。

“下雨就是好,我也喜欢。”我看着窗外说。

“是吗?啊,可找到一个知音了。”小萌笑着跳起来。

我明白罗小萍的意思。那是非常单纯的一句话。

“到外面看看吧,怎么样?”

“不,你病还没好呢。”我迟疑一下回答道。

“哼,病什么时候好啊?真烦死人啦。”

我感到一点哀伤。回到办公室,泪水终于淌了下来。窗外的春雨沙沙的,沙沙的,作为医生,我是不合格的。

 

 

值班吗?

王晴给我发来短信。我一阵兴奋。她就像聊斋里的女子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出现。那,也许就是诱惑吧。她可真难琢磨啊。

值班,你呢?我回道。

也在值班,在干什么呢?

干坐。我回道,忽然又心血来潮,笑着又发出一条:

想人呢。

哈哈,相思病吧?想谁呢?

我能知道她一定是笑了,而且很幸福地笑吧。

你呢?也一样吧。

我心情好多了。想,她一定也是无聊。说几句乐乐吧。

我想人,人不想我,才不去想呢!

王晴真不愧是高手。好,我就顺水推舟,再踢一只球给你:

人不想,我想,过来聊会吧。

我真是不相信这是我呀!

停了一会,她发过来:

我敢去,你有那胆吗?

有。你来呀?我回道。但心里还真害怕呢。

想死你吧,一辈子见不到男人,也不会找你们这些神经病的。

王晴在骂吴辰吧,我可没有他那样郁啊。我还等着你笑将红袖遮银烛,不放才郎夜读书呢。

没有等我的短信发出去,她又发过来一条:

明天是愚人节,小心上当啊。

手机里的那条短信我没有发出去。王晴也许内心是痛苦的吧。

 

 

一切都湿漉漉的。杨树嫩黄的叶片上亮晶晶的,柳树枝条也变得柔软了,轻轻地飘荡,柳芽儿多像一双双调皮的眼睛啊。运河里泊满了船只。女人们在船舷上捶打衣物。不时还有低沉的汽笛响起。它们都是驶向扬州的吧,李白的扬州。烟花三月,李白坐着木船,一定是站在船头,眺望两岸景色,徐徐而行。唐朝是一个洛阳纸贵的时代,是一个写作的时代。真让人景仰啊。

“你凉吗?”我用手试着扑面的河风问。

罗小萍咯咯笑起来,“一点不凉。”

我是考虑到散步对她的身体有好处,才答应带她一块出来走走的。罗小萍的脸色果然比在医院红润多了。

“小时侯,我们现在都正在折柳枝编帽子呢?”

“什么帽子?是电影里放的那种吗?”小萍好奇地问。

“是的,带着柳条帽子,我们分成两伙人,满地乱跑,打游击呢。”

“很好玩吧?你扮演什么?”

“解放军,把爸爸的皮带偷出来,还扎了腰呢,到底是孩子啊。”

“小萌呢,她和你玩这游戏吗?”

“她是游击队长啊,可真威风呢。”

“是吗?啊,太让人羡慕了。哎,你现在扎一个吧,我戴戴,好看不好看。”

小萌走到一棵柳树前,折下两条柳枝递给我。她叉着腰,亭亭玉立。柳叶轻轻颤动,跟小萌当年的样子一模一样。好看极了。

“多少年没有人这样玩啦。”路旁一个老人笑着说。

“你也折一个吧,咱们玩游击队,怎么样?”

“不了,还是去看苇芽吧。”出来的时候,说好去看苇芽的。

“看,那是我家的房子。”路过东方花园小区的时候,罗小萍兴奋地指着一座房子说。

“是阳台上有吊兰的那个吗?”

“不是,是那个有绒树的院子。绒树还没有开花呢。夏初就开了。”

“噢,是那个。”

 

“我们还拧柳笛吹呢。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吹了。”我怀念似的口吻说。

“你们可真会玩,拧一个吹吧,我想听呢。”

失去了童年的人是吹不响童年欢乐声调的。我让小萌失望了,还是留给了她一个幻想呢?我只是瞬间闪过,就不想了。

在运河拐弯的地方,有一片开阔的河滩,虽然没有家乡的河荡大,但也是十分迷人的。也许它并不比家乡的河荡小呢,只是这样的感觉吧。苇子是千真万确比家乡少的。芦芽星星点点地分布在一块伸进河面的滩地上。由于昨晚刚刚下过小雨,地面有些湿滑。小萌拉住了我的袖子。不,是小萍拉住了我的袖子。

“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呀?”小萍遗憾地说。她应该经常到这儿来玩的吧。

“很漂亮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长成苇子更好看呢,到秋天简直迷人呀。”

“你再带我来看啊。”

我的心一沉。我差点忘了她还是一个病人呢。

我点点头。一队拖轮缓缓从远处驶来。

“我今天生日,你要买一样礼物送我啊?”罗小萍笑着说,那时我们已经望回走了。

“是吗?一定送。”我想只要小萍快乐。我还没有给小萌送过生日礼物呢,她从来不让我给她买东西。

“你喜欢什么?”

“随你便好了。什么都行。”小萍开心地笑起来。

 

十一

 

下午,罗小萍在折一只纸鹤。她的婶子在旁边打着毛衣。春天还打毛衣啊?我想。

“这个喜欢吗?”我把一个可爱的布娃娃送到罗小萍手里。

“啊,你当真啦?”小萍调皮地惊叫一声。

“我说过的吗。生日快乐。”

“小萍不是今天的生日啊?”小萍的婶子惊讶地说。向我看过来蹊跷的眼神。

“我跟你开玩笑的,今天是愚人节呀。”

回到值班室,我的眼前忽然回到了童年。

故乡的芦荡是童年的天堂。初春时节,河荡里到处都冒出密密麻麻的芦芽,鲜嫩的芦芽,拱出酥脆的地皮,一层一层的皮儿紧紧裹着,露出淡紫色的尖儿,约莫有寸把高吧,一直从堰底长到河床里。我们本来是想到河边逮蝌蚪的。从堰顶到河边现成有一条小路。可是我和小萌却钻进了芦芽的世界里。我们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,摇摇晃晃地走着。芦芽是不能踩的,芦芽长成苇子了,我们还要看美丽的青纱帐。大人还要收割了,去编芦席和芦筛子。接近河边的地方,土壤变得有些潮湿,粘呼呼的,小萌差一点滑倒。我赶紧拉住了小萌的手。河水清冽地照出我们红润的脸庞。黑色的蝌蚪摇着扁扁的尾巴游动。就像无数的墨滴,也像河水长出的嫩芽。水凉银银的。小萌捧到了一颗,高兴地欢叫起来。水珠不断从她的指缝里滴下来,亮晶晶的。水滴干了,乌黑的小蝌蚪在掌心扭动起来。小萌又把它放到河水里。小蝌蚪真可爱啊。就像一颗小石子沉下去,沉到半截,又摇摇摆摆游了上来。那是我们刚刚学了《小蝌蚪找妈妈》那篇课文,专门跑来观察的。

“小蝌蚪多好看啊,长大了就不好了。”小萌说。是的,青蛙是不会让我们有记忆的。但是,小蝌蚪能不长大吗?

再过一段时间,我们就可以挽起裤腿,赤着脚丫在水边跑了。小蝌蚪们大概都找妈妈去了吧。水边不再看到它们的影子。只有调皮的小鳞鱼,偶尔白亮地一闪,又转身跑回家里去。河水里有一座座鱼儿的房子吧,不然,它们玩够了,又到哪儿去睡觉呢?小萌和我都那样认为。小萌坐在水边的一条木船上,脚吊在水里,哗哗地摇晃着水波。水波弹跳着,橡皮筋一样伸来缩去,阳光被晃得闪烁不定。那样一定能惊动小蝌蚪的,它们家的房子也在摇晃吧,小蝌蚪能跑出来玩吗?我也在水里跑来跑去,脚下开出一朵朵水花。水珠都把小萌的花的确良小褂弄湿了。

你的脚丫真难看呢。小萌说。小萌在替我吹干脚上的水。刚刚我的脚被一只河蚌割破了口子。我的脚捧在她的手里,不时滑下来。小船轻轻摇晃,河水轻轻摇晃,小萌的脸也轻轻摇晃。小萌的脚可真好看呢。四齐的趾头就像五只胖胖的小蚕趴在那儿,脚趾甲胭脂一样红润。放鸭人赶着一群黄绒绒的麻鸭过来了。一溜行进的鸭群荡出美丽的水波。

 

 

十二

 

中午,我去买布娃娃的时候,在商场里碰到了王晴。她穿着带腰的风衣,身材高挑地站在那儿和人说话。我是先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背影,然后才看到她本人的。就像我是专门来找她似的,我的脸竟然有点红。

“你干吗呢?”王晴问我。脖子上还扎着一条艳丽的丝巾。

“闲逛呗。”我说。好象她已经知道了我是来给罗小萍买礼物的。

“孟医生,同事。”

那个人冲我笑笑。带着细丝眼镜,胳膊里夹着一个公文包。

“赵律师,大榆树律师事务所的。”王晴用眼睛指着说。

“昨天我想给你打电话的,今天不是带你来买了吗?”

身旁走过的一个秃顶的男人说,胳膊里还挎着一个女的。

“那就这样说吧,有什么事我再跟你联系。”

赵律师说。

“我到所里找你吧,这两天你不出远门吧。”

王晴说。赵律师转过身。“打我手机联系吧,我可说不准。”

“那好吧。”

“打官司啊?”我问。本来我想先走几步,但王晴拉住了我。

“离婚。”

我早已猜到,但还是吃了一惊。

“这件不错,很洋气的。”几个女孩在试衣服。

“好说好散,需要上法庭吗?”

“有什么办法,谁想离婚,二婚头就那么好听啊?”

“你不象呢。”

“你懂什么啊,女人跟你们男人可不一样。”

 

十三

 

“你怎么半路不见了?”王晴站在我的身后,手插在风衣的兜里。她大概在街头找了我半天吧。我是趁着一队学生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偷偷溜走的。

“我也到处找你呀。”

“瞎话。哎,买个布娃娃啊?”王晴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。

“送给我的?”她心里很高兴吧。

“不是,我自己的。”我的脸红起来。

“算了吧,小气鬼,哎,今晚我请客,有空吗?”王晴笑起来。

“请我?”我暗暗高兴,“哪些人?”

“就你,怎么不愿意啊?”

“不不,我是说,我不能喝酒,人多我就不去了。”我脖子也红了。

“哈,男人不能说不行的。”王晴咯咯笑起来。

女人也不能说随便。我在心里说。远处的白玉兰繁花满树,传来阵阵馨香。王晴的身体一定也是清香的,我胡思乱想着。看着她走远。

薄暮的时候,我发过去一条短信。

什么时候走?

你什么意思?等了半天,王晴回过来。

吃饭啊,你中午说的。

哦,你当真啦,今天是愚人节呀!傻瓜!

一天内我犯了两次错误。但我仍然很高兴。

刚才怎么回那么晚啊?

来一个病人,正忙着。

那好吧。有空把这个情补上。

你有耐心,就伸长脖子等吧。

晚饭后,我伏在办公室桌上微睡。没有人打搅我。外面小路的两旁,路灯在枝叶间婆娑地照着。十一点了吧,医院一片沉寂,我睡不着,就出来散步。从前楼转到后楼前的花圃里。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王晴聊一会天。我站在一棵石榴树的后面,心神不安。王晴办公室的窗户灯火通明,空调外机嗡嗡地发出响声。窗户玻璃被一片雾水遮挡着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我简直无法挥去心里涌出的强烈念头。忽然,一扇门打开了。林小木的单人病房在我正对面的视线里。我以为他早已睡了。但王晴从里面走了出来……

王晴的步子真轻巧呀,穿过喇叭花的藤架,向办公室走去。她是被强迫的,至少也是被勾引的。我这样想。但我还是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。我愈是制止自己去想林小木在床上和王晴的那一幕,愈是强烈地感到痉挛。就像挨了一个闷棍。

“你刚才在哪?”回到办公室我拨通了王晴的手机。我的声音也是冰凉的。

 “在值班啊,怎么想我啦?”王晴一定还在兴头上,带着笑说。

“你查房去了吧?”我克制自己的情绪说。

“你猜的很对啊,像看到一样。”王晴仍然笑着。在林小木的怀抱里笑得更好听吧。我有点失去理智。

“算了吧,你见鬼去吧。”说完,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又强烈涌出来的敌意,挂断了电话。

我抬起头,窗外迅速闪过一道白光,接着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。大概刚才惊醒我的就是今年的第一次雷鸣吧。第二个又响起来。

“你在医院吗?”罗小萍的声音。

“在。什么事?”

“你能到我病房来一下吗?”大概是雷声惊醒了她。

“有事吗?”

“你赶快过来吧,快啊。”

罗小萍全身蜷缩在床头,两只手紧紧捂着耳朵,因为惊吓。脸色异常苍白。

“怎么啦?”

“我最怕打雷,刚才吓死啦。”

“你这么胆小,这是春雷呢。”

我走到床头,罗小萍已经把被子褪到脖颈,露出整张脸庞。看到我,她笑了。像个孩子。

“你婶子呢?走家了?”

“嗯,回家看看去了。小时候,一听到打雷,我就拱到妈妈的被窝里去,眼都不敢睁。”

小萍喊我来是什么意思?我突然冒出龌龊的想法。

 

十四

 

第二天早晨,我到病室去查房。罗小萍还没有醒。她陷在白色枕窝里的脸膛脸色红润,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。她在做一个美丽的梦吗?罗小萍的睡态可真好看呢。床头一本书倒着卡在那儿,昨晚雷电停下来以后,她一定是读书到很晚,合上书就睡着了的。我不忍心叫醒她。看了一下表,又走到窗户前,看到了外面池子里的荷花。

 新生的荷叶是卷着的。我站在莲池旁看了一会。像新生婴儿攥着柔嫩的小手。荷叶也许就是荷的手吧。我和小萌在水里划着船,水波荡漾,不时还有水鸟飞起。菱角是什么时候出来的?记不清了。大概是秋天吧。小萌唱着歌,手里举着大大的荷叶,二翠她们也在后面浮着船,紧紧跟着。但天气好像比现在暖活,风掀开小萌的兰花褂子,露出她的肚脐眼,还有小腹。小萌的皮肤很美呢。

咯吃、咯吃……一个病人使劲地挠着后背走过去。

我走回206病房。小萍正站在窗户前面,也是看荷花吧。

“赶快去穿衣服吧,别着凉了。”我对罗小萍说。

“哦,”罗小萍转过脸来,“再看一会嘛。”

她的脸上带着笑。

“还是穿好衣服再看吧。”我说。因为我知道罗小萍是经不起一场哪怕再普通不过的感冒的。

“那好。”罗小萍顺从地转过了身子。

“你穿衣服,我过去一下就来,别忘了量体温啊。”我跟着叮嘱一声。

罗小萍点点头。

 

十五

 

天气逐渐转凉,秋天是怎么过去的,好像没有什么印象,似乎转眼就来到了冬天。

“你在看什么呀?”罗小萍说。她已经站在后面看我半天了。

“哦,你醒了,我看冰花呢。”我说。说完就笑了。玻璃上的冰花已经化得没有痕迹了,纵横着十几条细小的水流。窗台上湿了一小片地方,而外面的景物也已经隐约能够看到轮廓了。

“哪有什么冰花呀?”王小萍笑出声说。孟医生可真是奇怪啊,经常莫名地走神发呆。而且,还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。她想,写诗的人都是这样神经质的吧,不然,怎么能写出别人想不到的句子呢。在心里,王小萍是佩服我的。

 “刚才还有的,真是好看啊。跟昨天的不一样呢。”

“你怎么不喊我啊?昨天也是的,我穿好衣服回来,都化了,真可惜呀。一年不知能看到几次呢?”

我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。是的,这样的话从罗小萍嘴里说出来,是让人凄凉的。罗小萍还能看到明年的冰花吗?

“明天还会有的。你看,外面的雪还没有化完呢。”我安慰说。也是在安慰自己。

“一块出去转一会吧?”罗小萍说。

“这,好吧。”出去转一转也许对罗小萍有好处。我这样想。说着,值班的谷医生来到了206单人病房。

 

美丽的冰花还在一点点融化。已经有细小的水流在缓缓滴垂。像泪滴似的。每年都有冰花在窗户上盛开的吧。几年前的冰花假如能像汉画像石一样拓下来的话,一定很漂亮,别有一番滋味的。我那时还是南方一所医科专门学校的学生。大四那年吧,小萌从家里跑来看他,也是冬天,快要放寒假了。头天晚上他从同学那儿借来一间郊区的出租屋,安排小萌住下。屋子很简陋,但难得还有一只煤炉。我和小萌围着火炉坐着,也还没有感到寒冷。淡青色的炉火在小萌的眼睛里欢快地跳动着。小萌在翻动炉沿上摆放着的花生。那些花生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。

“真香啊。”从烤熟的花生上飘散出一阵阵的香气。

“你的胃不好,爸说吃花生能治胃病的。”小萌说。她大概忘了我是一名医科专门学校的大学生呢。我很感动。

“在这儿玩两天吧,住的地方很方便。”

“不行的,我偷偷跑出来家里不知道呢,明天晚上我得走,真的。”

“给家里打个电话不行吗?”

“怎么说啊,说在你这儿呀?”小萌的脸上掠过一片羞红。

“怎么?不能这样说吗?”

“一定不行的!爸不会同意的。”

“小时侯我们不是整天在一块玩吗?我还到你家喊你呢?”我笑着说,“暑假里我去找你的时候,你正在编席子呢。你编席子真好看啊。”每年假期我都要去找小萌玩。打小我们就形影不离。

我的家乡有一片开阔的河荡。河荡里生长着密密的芦苇。碧绿的芦苇轻轻晃动着,无边无际。秋天的时候,村子里的人就割了去,去掉芦叶和芦花,拿去编芦席和芦折。
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小萌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。

“有什么变化吗?我在你家,你爸也没说什么啊,还说喜欢和我拉呱呢,你爸是个不落后的人呀。”我想到假期里在小萌家玩的情形,就说。

“我爸狡猾着呐,每次你一走,他就套我的话呢。”

炉火发出淡青色的火苗跳动着。小萌不断地翻动着花生。把烤熟的递给我。然后再添上几个新的。我吃着热热的花生,说:

“问你什么呢?”

“问你怎么老喜欢到我们家呀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?”我很想听小萌说话,小萌的声音甜丝丝的。“你猜我怎么说的?”小萌转过脸,笑了说。小萌的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微笑。我脑海中整天浮现的就是这个面孔。

“他喜欢我嘛。来追我呢。”我故意说。

“不对,”小萌的耳根子都红了,用手推了一下我,“我知道你猜不准的,我说啊,他长两条腿,想跑哪儿跑哪儿,我怎么知道他想什么啊?”

“你爸呢?他怎么说?”我笑着说。

“他说-------你别生气,”小萌望着我,停了一会说,“他说,你以后还是少要和他出去玩,大闺女了要注意人说闲话的。”

“是吗?你怎么回答的?”

“我说我们是同学呀,谁说什么呀。”

“你没说我们还是青梅竹马,还是,”我笑着说,但小萌打断了我的话,说:“你们是哪百辈子的同学啊,他同学多着来,高中的大学的,大学现在乱着呢,你们是不可能的,肩膀不一般齐呢。”

小萌的脸色变得有些忧郁。她也是这样想的吗?我思忖着。

炉火渐渐小起来。大概是半夜的时候,窗外落起了雪粒。像还有风,吹着雪粒打在窗户的玻璃上,发出清晰的叮叮声。

 

十六

 

……炉火已经熄了。我早早爬起来,赶到小萌那儿,小萌还没有起床。小萌的睡态可真可爱啊。头微微偏在一边,露出了脖颈后面的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,想伸手去摸一摸,但终于没有。小的时候,大概是芦苇已经晃动雪白的芦花了吧,起伏的芦花在阳光下透明晶莹。我和小萌浮着船在河叉里捞菱角。不知怎么的,好象是桨缠到了水草上,愈是搅动,船桨被水草拉的愈厉害,终于木船翻到了河里。小萌和我都掉到水里去。游上岸,我和小萌都不敢回家。秋天的水是凉的。湿衣服贴在身上,皱吧吧的,那时我们都还天真未凿,跑到芦荡的深处,脱下湿衣服放到芦子上晾着。厚密的芦荡到处晃动着雪白的芦花,芦叶发出哗哗的水一样的响声。偶尔有水鸟从周围飞起。隔着芦棵能看到小萌的背影,雪白的皮肤上挂满了闪亮的水珠,在细长的脖颈后面有一粒黑痣。美丽的黑痣。

好象那颗黑痣还是那么大。一点也没有长大。人要是长不大该有多好啊。我想。人是不应该长大的。

炉沿上还有烤熟的花生,冷冷地冒着凉气。那晚,雪下了一阵子就停了。炉火似乎还在欢快地跳动着,映照着小萌的脸膛。你们学校里有同学谈恋爱吗?小萌问。很多呢,我说。这么乱啊,小萌看着炉火说。谈着玩呗。怎么那么不认真啊?这也能玩呀。小萌认真地说。他们都是这么说的。你在这没谈着玩吧,小萌笑了说。你猜呢?我猜你也玩了呢。其实,那真没有意思,你看,这间屋就是我们班两个同学租的,在外面同居了一年,还是分手了。啊?真的?这太……小萌脸色通红,惊讶地说。他们都是城市考取的学生,思想挺前卫的。谁提的分手?小萌问,她似乎想弄懂一个问题。好说好散,两人都烦了,就散了,不要什么理由。哦。小萌楞瞌瞌坐了一会。那以后呢?小萌继续问。以后?各走各的呗。大学生就是这样的啊,真弄不懂,小萌喃喃地说。大学生里人与人也不一样啊,是不是?嗯。小萌点点头。我把手放到小萌的肩上,抚摩着她的头发。我喜欢闻小萌头发的味道。明天我买一瓶洗发水给你用吧?我说。不要,我什么都不要,小萌说。你的头发用好一点的洗发水会更好看也更好闻的。你怎么那么喜欢闻头发啊?你的头发有香气呀。我没觉到。真的很香啊,真的。我把头伸到小萌的头发上,使劲闻了几下。真香呢,我说。炉火一点点暗下去。屋外的雪光映照着窗户,变的明亮起来。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雪,可是已经够明亮的了。我拉过小萌的手,抚摩着。小萌,我喊道。小萌应了一声,但眼睛还是看着炉火。小萌,我又喊道。小萌抬起了头。她的脸颊沁出了可爱的红晕。一种强烈的冲动滚热地奔突起来。不行的,真的不行的,小萌用手挡住了我的手。虽然只是拥抱了一会,可是,小萌娇羞的样子,还是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推开门的时候,雪光和晨曦已经分不清楚了。我突然感到一阵羞愧,刚才自己是多么可耻呀。小萌还在熟睡。我站到窗户前,窗户的玻璃上结满了冰花。蝴蝶形的冰花。小萌醒的时候,他对小萌说,窗上结冰花了呢。小萌跑过来看,已经变成了珠泪。

 

 

十七

 

“孟医生,你刚才又丢魂了。”罗小萍弯头看着我说。

“我看你的发卡呢?”

“哦,”罗小萍咯咯笑起来,转过发卡,“好看吗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你染头发啦?什么时候染的?”罗小萍的头发是那种紫色的调子,衬托得肤色异常的细润。

“你不喜欢染发?”

“不,你染得很好看。”我悄悄闻了闻。用手握了一下发稍。

“我看见你经常莫名其妙地发愣呢?”小萌站起来,一只脚踩到椅子的底枨上。从黑色毛料风衣里露出裤子。在裤脚那儿绣有几枝荷花。

“是的吗?我倒没注意。”我抬头看着罗小萍的眼睛说。

“我观察你几次了。”罗小萍神态很可爱。

也许是那样的吧。我在心里说。自从小萌出嫁以后,我就老是无缘无故地想起她。眼前的这个女孩几乎就是小萌的幻影。出嫁前的小萌也是这样的天真无邪,纯真可爱。我对她也许就是当成小萌的幻影对待的吧。可是,这种感情是那样的微妙,我喜欢和罗小萍在一起,但却没有男女相吸的因素。就是一种梦。

“你心里好象有什么事情?”

“是吗?你瞎猜什么呀。”我笑了。身后,融化的雪水把水杉褐色的树干弄得湿碌碌的。

“不过,跟你在一起挺快乐的。”罗小萍又说。

“你也一样。”

“你又写新作品了吗,我想看看。”

“哦,还是原来那几首,你都看过了。”

“再写呀。你写得真好呢。我都能背下来了。”

“是吗!”我的情绪一下激动起来。

“窗外的鸟用翅膀在散步,所有的院落都覆盖着幻想,美丽的绒花一点点开放,蒲公英……”那是我的一首诗。

这时,我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
是姚川打来的。

“是你呀,最近忙什么呢?”

姚川是文化馆的职工,经常去找小姐玩。照他的说法,写东西不深入生活是写不好的,七行八作都要了解。包括黑夜里活跃的红粉小姐。“关汉卿不是写了《救风尘》《红线池》几个有名的剧本吗,主角都是妓女呢,我打算也写一部,那才叫作品。”

“我那本书弄得差不多了,你抽空给写个序吧?”

“真想做关汉卿呀?”

“那是胡操蛋玩的,我这可是打算冲击五个一奖的。”

“刚才说那事,当回事办啊,写好我请你找小姐。”

“我?你开玩笑吧?”我在心里说。

“不是不是,”姚川在电话里笑了,一定还在摆手,“你写,我请人签名。”

“哦,是这样,谁呀?”姚川也替人代过笔。

雪水从罗小萍的指缝里滴下来,她在团一只雪球。

“林木林。”

“他?”我感到很诧异。

“又写东西了吗?好好写呀,你还是有才的。”我不由想到林木林见到他就说的一句话。林木林是县作协的主席,他的儿子林小木是榆树县的副县长。

公园在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六角亭子,雪水从檐角处滴下来,落到台阶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滴答,滴答,不绝于耳,罗小萍听了一会,又转过脸看我,我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,低着头还在接电话。她听到我说:“不好请假。”“北京这时候很冷的。”“坐火车吧。”“那就这个星期,我和同事调好班再说吧。”

“你要去北京吗?太好了!”王小萍等我关了手机,兴奋地问我。她像个孩子似的跳起来,一把拉住了我的衣服。我被她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。小萍的脸庞可真鲜艳啊。

“我跟你去,北京我还一次没去过呢。”

“不行,”我说,“我们是去找人弄书号的,又不是去旅游,你去干什么啊?”

“那我也要去。你一定要答应的。”罗小萍已经撅嘴了,像个被宠坏的孩子。

“那儿气温低,你身体怕受不了?”

“都有暖气的,我听我爸说过。”小萍又笑起来。小萍今年才十九岁,还是个孩子。

“那你爸妈呢,他们也许不同意呢?”我不想带她去。

“反正我跟去,怎么着?”小萍闪动着眼睛,孩子似地说。

穿过十字路口,我和罗小萍走在人行道上,绿化带里的过冬灌木依然呈现着绿色。罗小萍伸出手,想拉着我的衣服走,但又放下了。几次,都没有伸出去。她的脸忽然突的红了。

 

十八

 

早晨的窗户玻璃上又结满了冰花。

罗小萍起来看了吗。我一边刷牙一边想到要打电话给她。不料,我的手机先响了。是罗小萍吧?我用清水囫囵漱了口,就跑到床头摸起手机。

“喂,小萍吗?”

里面传来一个人的笑声,那笑声让我的心为之一颤。虽然她半天没有说话,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。

“你还睡呢,该起床了。”王晴终于说话了。

“早就起了。”

“小萍,小萍,”王晴学着我刚才的语气喊了两声,“我还以为你在说梦话呢?”王晴在手机里咯咯地笑着。我有点受不了了。她一定是刚刚起床,也许还没有梳妆呢,或者还穿着睡衣吧。粉红的睡衣,还是带暗花的白绸子睡衣呢?

“我以为小萍喊我看冰花的?”

“冰花?冰花有什么好看的。我家里有盆鹤望兰,正开着呢,想看花,到我家来看啊。”

“冰花很好看的,真的,你一看就知道了。”我说,连我自己都吃惊,接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,笑着说的,“跟你一样好看。”

王晴在那边脸红了吗,但是我自己的脸已经红了。

“跟我一样,那丑死了,更没有什么看头了。”王晴笑着说。

我没有接着她的话说。在说冰花的时候我走到了窗户前。看着冰花,今天早晨的冰花又和前几次不一样,是什么图案呢,我一时没有想起来,但那图案已经被我记到心里去了。

“今天有空吗?”手机里传来王晴的声音。

“有,”我随口答到。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?我的心里快速掠过一个念头,居然有害怕的感觉,真的可能吗?这个念头是一闪而过的。手机里王晴还在笑着。她接着说:“今晚请你吃饭,别再答应别人了啊。”

果真是那样的吗?我突然变得颤抖起来。毕竟王晴是个有夫之妇的人了,还是好朋友吴辰的妻子啊。我不由又问道:“你请的?”

“管谁请的呢,你不要问,只管来就是了。”

“还有谁?”

“到时你就知道了。说定了啊。”

玻璃上的冰花是什么图案呢?放下手机,我才想到要打电话给罗小萍看冰花的。

“你刚才跟谁通话呢?打两次都占线。”罗小萍说。

“一个朋友打来的。你看冰花了吗?”

“看了,你猜,今天冰花是什么样子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今天的冰花可真奇怪啊,是什么图案的呢?

罗小萍笑起来,她还站在窗户前吧。

“水杉树叶,毛茸茸的水杉树叶,你过来看呀。”

是水杉树叶吗?玻璃上的冰花一点不像。我仔细看了看。

“哦,那一定很好看。”

“你不过来看吗?你应该起床了?”

榆树镇有几个人在看冰花呢?每一扇窗户上的冰花都不一样的。

 

 

十九

 

我和王晴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木香走廊里。那是一条从门诊部通向住院部的小径。平时很少有人走。虽然走廊不长,但曲曲折折盘着木香藤架,很幽静。那时候木香花藤长得异常茁壮,根部差不多有小孩子的胳膊那么粗。大概是雨水多的缘故,叶子翠绿油亮。花还在苞里。米粒一样大小的花骨儿饱满地藏在绿叶间。我正站在架下看木香,一个护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。我转脸看了一下。不料,那个护士忽然停下脚步,在一米多远的地方站了下来。侧过半个身子,嫣然一笑。那样美!恍惚是聊斋里的木香花神。我一下子楞住了。究竟为什么自己在一瞬间被她紧紧抓住,而且那样迷幻,我一直都无法说清原因。呆呆的样子大概很可爱吧,女护士扑哧一声笑了起来。

“这花就那么好看啊,看得那么认真?”

“哦,看着玩的。”我随口答到。他的心思很慌张呢。

“你是新分来的孟医生吧?”

“是的,我叫孟幻。”

“我叫王晴,”王晴很大方地说,“我看你一个人出神在这儿,还以为有什么宝贝呢?木香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坐闷了,散散心。”

“你才坐几天呀,就闷了?”

我被王晴说得不好意思起来。王晴真泼辣啊。第一次交谈就不顾人情面。见我发窘的样子,她又扑哧笑出声来,说:“小心院长看到,要扣奖金的。”她来就是告诉自己这句话的吗?我在心里想。看着王晴笑转身去,从木香架下一点一点走远,消失在小径转弯的地方,被一丛灌木挡住身影。

那是前年的事。

从第一次接触,我莫名地就在脑海里深深地刻下了王晴的身姿。风情万种绰约卓群的一个美丽少妇。她的脖颈后面也有黑痣吗?美丽的黑痣!我常常这样想。我几乎不能说清楚自己混乱的思想。小萌。是的,我很想念小萌。可是,王晴却让他产生幻想。男女之间的那种幻想。那种念头,让我控制不住自己地想入非非。既快乐又颓废的缠绵,让我感到很羞耻。那次姚川带他去按摩。躺在格子间里,姚川的手不停地按着小姐的乳房。“有什么事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我真的很矛盾。

已经是下午了。我在往回走的时候,心里隐隐有种期盼,能遇到王晴吧?但是,遇到了又能怎么样。顶多相互笑笑。说不定,她还会奚落我两句呢?

 

二十

 

 “孟医生,小萍太任性了,给你添不少麻烦吧?”罗小萍的母亲坐在靠近朝南窗户边的沙发上,穿一件毛领的风衣,加上打着淡妆,看上去很年轻。罗小萍的父亲坐在他旁边,在接一个电话。从我一过来,他好象都在接不同的电话。现在他正在用半生的闽南话和一个台湾客商交谈。虽然已是隆冬季节,但他穿着并不臃肿,一件茶色的休闲装,面料看起来十分考究,现在敞开着,露出微凸的肚子。下午的阳光淡淡地从窗户投映在罗小萍的半个身上。她在笑着看我。

“她这个样子怎么能去北京啊?”罗小萍的母亲继续说,

“是的,我也不赞成。”

“啊?孟医生你怎么这样啊?”罗小萍吃惊地说。在打电话叫我来的时候,她专门哀求我过来帮忙的呢?

“小孟,你看小萍身体比以前能见好点了吧?”罗大明接过话说。“精神好多了。”我回答说。

“这要谢谢你。我们做生意实在太忙了,多亏你照顾啊。可小萍说要到北京去,你看能行吗?”

“当时要带她到北京去住院,死活不去,这又要去了,一点也不听话呀。”罗小萍的母亲说。

“谁说我要到北京住院的,我是去玩的,我才不去北京住院呢。”

 “真好看啊。”小萍忽然跳起来喊道,“外面的雪花真好看啊。”

我转过头,朝身后的窗子看过去,洁白的雪花在高大的灌木见纷纷扬扬。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下了整整一夜。

 

“我偏要去,死也要去,我知道自己的病是什么样。”罗小萍忽然从眼睛里滴出大颗的泪滴,声音有些凄伤。

大家都楞了。小萍的病是不能好的。

“那好吧,我叫小陈开车送你们去。”罗大明说。

“我也陪你去吧。”母亲说。

“不,”小萍态度很坚决地说,“我想坐火车,也不要你们当保镖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两个人不解地问。

“我长大了,你们唠唠叨叨的,我不高兴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十一

 

我和王晴的关系走得那么近,是因为我们在网上互相穿着马甲,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真实状态展现给了对方。那时她的网名叫白狐,我叫梦幻。我在QQ上搜索本地的在线人聊天,白狐刚好在线,点了加为好友,她立即就同意了。后来,经常聊,我们给了电话号码,我知道是王晴了,王晴也知道梦幻就是我。我们是同事,我和王晴的丈夫吴辰还是朋友。我们只好保持那种关系。说不出是什么关系的关系。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聊天谈的每一句话。

……

梦幻:怕我找你呀。

白狐:我怕什么呀,你能吃了我。

白狐:呵呵。

梦幻:我怕你找我啊,我一般不跟生人见面的。

白狐:我也怕生人, 呵呵。

梦幻:你怕什么啊,我害怕是有原因的。

白狐:什么原因啊,是不是不行,呵呵。

梦幻:很多生人,特别是女的,一见了我就跟栓了绳子似的,想跑都跑不动

白狐:呵呵 为什么 ?

白狐:害羞吗?

梦幻:错,是有吸引力。现在这年代谁还害羞。

白狐:你不会是色狼吧?呵呵呵呵。

梦幻:谁,我?

梦幻:谁知道呢?

梦幻:还是色女多一些。反正没有病的,都这样,谁不色。

白狐:呵呵 谬论,不过也可以理解吧。

梦幻:什么叫理解啊?你结婚了吗?

白狐:你没结吗, 是剩男吗?

梦幻 :是啊,剩男是稀缺商品,世上不多啊,抢都抢不到啊 。你是圣女吗?

白狐:哦 我没那运气,很遗憾,我早已被人抢走了。

梦幻:是你抢人的吧,呵呵。你真厉害。

 ……

梦幻:看样子,我得撕破脸皮抢一个了,不然,像你这样的都要叫人抢光了

白狐 :那要看你的本事了。你是正人君子吗? 

梦幻 :怎么不像吗?说几句本色是话就不是了吗,你喜欢虚伪的人啊?

梦幻:那你说王小波是正人君子吗?

白狐:不认识,他是谁呀?

梦幻 :***是正人君子吗,他不是抢了***等等啊 。

白狐:呵呵,你又不是伟人。

梦幻:我是男人啊,男人就要喜欢女人,不然还不闹同性恋了

白狐:呵呵呵

梦幻:伟人首先是人,是人就都一样啊,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?

白狐:喜欢也对呀 也不会见到每个女人都迈不开步吧。

梦幻 :没见到的也可能迈不开步,比如你,见到的可能吓跑了,那要看那女的对不对路,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。

白狐:呵呵 你见到我,真的会跑的。吓死你 。

梦幻:那我要谢谢你啦,我可能就要比刘翔跑得快了,那可要到奥运会拿冠军了,呵呵 。你就是奥运冠军的教练,也出名了。

梦幻:各国都要来聘请你当教练。

白狐 :那你就去跑步去吧,练成刘翔再来抢我。我要下线啦。再见。和你聊得很快乐。

 

二十二

 

白狐:嗨,你好。

梦幻:怎么那么淑女啊,还裹脚吗?
梦幻:不会和人说话还遮着脸吧?
白狐:你损我吧。
梦幻:那你只好移民到伊斯兰国家了。
半天没有回信息。

梦幻:就是闲聊天吗,不会生气吧?

梦幻:怎么,在找手绢啊。
梦幻:哭一哭也好,省的淌汗了。

白狐:哭什么呀,我可不爱哭
梦幻:我以为你气哭了呢。
白狐:我没那么小气。
梦幻:冷面美女啊,我最怕了。
白狐:哈哈哈,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厉害。
梦幻:不是的,舌头功夫还是青蛙厉害。
梦幻:你不会是说我是青蛙王子吧。你就是灰姑娘。

白狐:自作多情,你别臭美了。不过你还蛮有想象力的。梦幻:那你就认我做师傅啊呵呵
白狐:师傅好啊。
梦幻:好好好,徒弟,怎么我觉得我像唐僧啊。
白狐:别,你可别当唐僧,会没有媳妇的。

梦幻:那你劝我找媳妇啊,学着点猪八戒,别当孙悟空。

梦幻:要不然,你给我当媳妇也行啊,我不嫌你丑。

白狐:呵呵 色心不小噢呀。

半天没有回信息,头像也是灰色的。我有点失望。

梦幻:怎么不想聊啦?
梦幻:是不是打盹困啦?
白狐:哦,我掉线了。
梦幻:我还以为你牙掉了呢?
白狐:牙也掉了。头发都白了。

梦幻:哈哈哈,白毛女啊。我可不是黄世仁啊,你别怕。
白狐:你笑死我了。
梦幻:你欠我的租子我不要啦。
白狐:谢谢喽。
梦幻:别再跑山洞里啦,这几年煤窑老是出事。

白狐:哈哈哈哈。
梦幻:跟我聊保你牙早笑掉。你要做好准备。

白狐:呵呵 我不会。

梦幻:街上的一个牙医,年年给我送礼,说他这几年生意火爆,多亏我帮吗。
   
梦幻:他还说,要给我买套房子,在牙科诊所的不远地方。因为一般情况下,我和人说过话,那个人走不出1000米,牙就会掉下来,正好到他诊所门口,进去可以补牙
   
白狐:哈哈哈,你就会忽悠人吧。
   
梦幻:什么什么什么,大小我也算是对经济复苏作出贡献的人,你怎么说我忽悠呢,我救活了多少牙科诊所啊。

白狐:我不能和你聊天了,我的脸都笑的疼了。

梦幻:你看,我又救活了一家美容店。

白狐:我等你来找我呢,别让我等得花儿也谢 了。

王晴为什是吴辰的妻子啊?我一直想不通。王晴是一只美丽的白狐。可惜是别人的。

 

十九

 

早晨的窗户上会永远结美丽的冰花吗?也许明天就没有了吧。我站在窗户前这样想着。夜晚的寂静,是黑色的。

……

“你喝醉了吗?”王晴用手捅捅自己。我那时脸色通红地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微睡着。人已经走光了。刚才是在饭店喝酒的。王晴朋友的亲戚住院,想让我照顾一下。

“你不跳了?”吃完饭,自己记得是到四楼的歌房来跳舞的。

“你真喝醉了,起来歇歇吧。”王晴笑着说。手扶了一下。

“几点了?”自己坐起来,还是醉醺醺的。

“十一点多了吧,刚才他们走的时候是十一点。”王晴的身子俯在眼前。

“我不能喝酒,一点就醉。”

“是吗?文人有几个不是酒仙的,喝水吗?”王晴坐到自己的旁边。手里端过一杯开水。开水大概已经凉了吧。

“不用了。”他的手老想放到王晴的手上。

“斗酒诗百篇,你这点酒量怎么写诗啊。”王晴笑着说。

“所以我算不上文人。”

“看你说的,你也够那个的了。”王晴咯咯笑起来。

“还跳舞吗?”

“还跳呢,你知道你刚才是什么样子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摇头,我确实忘记了。

“你可真会忘事,你自己做的事怎么能忘了?”王晴说。

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到底做了什么呢?

“刚才你都把我的皮鞋踩坏了呢,还跳。”

我想起来,刚才确实和王晴跳了一会舞。王晴的腰很柔软。可是周围的人太多了。不然,他不定会干出什么傻事。

“你可真潇洒啊。”自己忽然说。他想起来王晴美丽的舞姿。

“是吗?”王晴咯咯笑起来,“干吗活那么累,是吧?”

“你倒什么都能想的开。”

“何必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呢?”

“可是,有些事不是你想想开就能想开的?”

“想不开就不想呗,我就这样。”

“可是不想不行,还是要想怎么办?”

“没碰过,什么事想不开啊,不至于吧?”

我的手差点放到了王晴的脖颈上。但我还是忍住了跑到嘴边的话。王晴结过婚了,她是吴辰的妻子。虽然他们夫妻关系名存实亡,而且传闻她和林小木关系暧昧,但,我在不敢造次。我有把握说自己爱这个女人吗?毫无理由的爱,也许只是一种冲动。而那冲动是如此龌龊,不道德。可是,就像自己读过的外国一位诗人说过的话,自己无法吹灭她的眼睛。她不时在寂寞的夜晚闪现。而自己又是那样强烈的、无法克制的想入非非。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啊。

“你困了?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那走吧。”

路灯瑟缩地亮着。大街上只有出租车还在兜揽生意。自己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,但还是挡不住彻骨的寒冷。

“先生打车吗?”

“不。”自己制止住招手的王晴说。我想和王晴多呆一会。

“你怎么了,想冻死我啊?”王晴不解地说。

“走着暖活,回去又干什么啊?”

王晴沉默了。是的,回去又干什么呢。家里有人在等她吗?没有。

我一直弄不明白这样的事。那就是吴辰为什么不珍惜美丽的娇妻。而偏要去登渡什么佛门。

“现在,吴辰连诗也不写了吧。”他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。王晴楞了一下。

“还是不谈他吧。”王晴看着身边走过去的一个女人说。

“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的同学?”

“高中,那时他可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
“他好象和林小木也是同学啊?”

“他们是大学同学。不要谈他好码?”

不,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用心,又问:

“你们大学同学吗?”

“你神经啊!我说不要谈他,知道吗!”王晴突然暴躁地大叫起来。停下了。身后就是公园的水杉林。高大的水杉枝条上结满了晶亮的冰凌。灯光在这儿显得有些昏暗。王晴从眼睛里淌出泪水。呜呜哭出了声。我走过去,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
鹤望兰花摆在客厅的一角。从浓绿的叶丛中高高抽出几枝花葶,花葶上有两朵已经开放。花瓣并不是紧抱在一起的,其中一瓣微微翘起,橙黄色的,像是一只长长的鹤嘴,突出出来,引颈远望的样子,真是名副其实的鹤望兰啊。我一看到就无比喜欢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。在另一角,精致的仿古花架上还摆着一盆墨兰,淡淡的黄花散发着清香。屋里的摆设都是那么干净有序。我来过她家。但那次是和姚川来的,到家就钻进吴辰的书房,没有在意客厅的陈设。那间书房门大概是锁上了。王晴从包里掏出小镜子在看自己的脸。刚才泪水把脸上的淡妆冲得有些凌乱。她在用一张粉纸轻轻地擦拭。

“让你笑话了。”她把小镜放进包里后,故作笑容说。

……

我不知怎样回答。也不知说什么话好。我用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敲了几下。忽然脸色红起来。在公园水杉林那儿,自己怎么那么大胆,竟然揽住了她的肩膀。如果吴辰知道,还怎么见他呢?王晴她又怎么看自己啊?

“你醒酒了吗?”

“哦,清楚多了。”

“你刚才干什么了知道吗?”

我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眼睛看着那盆墨兰。

“你和我想的一点不一样。”

“请你原谅。”我低下头。感觉自己的脸红得烫人。

“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随便了?”

“没有那意思,绝对,真的。我……”我难堪极了。

“你还没有结婚,我不会怪你的,但是,如果你喜欢罗小萍的话,你今晚的做法太对不起她了,我给人的印象就那么轻浮吗?”

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。怎么会说自己喜欢罗小萍呢?这怎么可能呢。是不是大家都这样看啊?

“你说罗小萍,不不不,没有一点影子。”

“是吗?大家可都这样说啊。”王晴盯着我慌张的眼睛说。
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样认为?”

“罗小萍为什么跑来住院,她家里的条件比这好多了吧,就是要住院,也不会在我们这儿住呀,还有,你对那么好,你能说你对所有的病人都那么照顾吗?”王晴追问说。

我不知该怎样解释。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“大家应该都知道,她患的是绝症,她还能看到明年的冰花吗?”

“可是,她父亲有钱啊。谁不知道罗老板啊。”

“简直荒唐,有些病是钱能治好的吗?”

“不是那意思,是……

“你也这样认为吗?”我已经明白了下面话的意思。

“我认为你是喜欢她。”

“我喜欢谁,我自己知道。”

……

“可是,她不知道。或者,她不喜欢我吧。”

……

“我也说不清楚,真的,可是这种事又没有办法说的。你能理解吗?”

“人都是封闭的,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,你怎么渴望别人理解呢?活着快乐就行了。”王晴直到我说累了,才那么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
 

 

二十

 

两天没有看冰花了。不知这两天的冰花又是什么图案。我坐在办公室窗下,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一盆文竹。那盆文竹是罗小萍送给他的。清秀的文竹可真像她呀。罗小萍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。她似乎瘦了,身体更加单薄。眼神里流露出哀怨的情绪。这两天,我老是在耳边回荡着王晴那天晚上说的话。这让我非常苦恼。自己真的喜欢罗小萍吗?我有这种想法吗?虽然也算是朝夕相处,可是,那种感情是单纯的,她只是一个特殊的病人罢了。罗小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错觉呢?我不能去问。

我又想起了小萌。我点上一根烟。往事浮现。

袅袅的夕烟缓缓摆动着。身后坐着安静祥和的村落。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,能看到屋瓦和墙头。高大的苦楝树折藏着我的记忆。小萌从苦楝树下穿过,朝芦荡的方向走去。从堰坡通向河叉码头的便道在密密的苇林里明明灭灭。苇叶哗哗响着,在身后摇摆不定。我和小萌坐在一条木船的帮上。她的脚在荡着河水。荡出的一圈圈波纹,橡皮筋一样弹跳伸缩着。波光映照在小萌的眸子里,一闪一闪的。我们都不说话。

很久很久,我坐在寂寞里。还有人和我一样坐在寂寞里吗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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