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 女儿抱您再走一次尘世的路

热度 11已有 473 次阅读 2012-5-12 17:38 |关键词:face center

  女儿抱您再走一次尘世的路

1992年,爸离休了。也就是在那一年的秋天,爸常说身上疼。我们全家都以为是刚开了三、四十年的工作岗位,不适宜而以,谁也没有太在意。到医院开了些药服用,几天之后,症状非但未见减轻,反而加重了。去市附属二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,结果是类风湿关节炎。当时,是我陪爸去做的检查,回家后,我对家人说:“爸是关节炎,没事的。”

之后,医生告诉我,类风湿关节炎就是不死的癌症。当时,我不敢想象,也不敢哭,只是呆呆地立着,脑子里嗡嗡响,一片空白,两只手无力地拿着病历,是空虚的感觉。之后恐惧排山倒海般的压下来,压得心脏,钝钝地疼。我想着逝去的妈妈,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。那时,我好像看到了一座高楼的坍塌。

从那以后,我尽量抽出时间来陪着爸,为的是多陪爸呆一会儿。几年后,爸的手指关节开始肿大变形,粗粗细细、弯弯曲曲,被病痛折磨得扭曲变形,那是怎样的疼呀?现在我无法想象。每年的冬天爸都要在医院里度过。

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。

秋天到了,小院中的石榴红得张开了口,一串串熟透的紫葡萄是爸以往最爱吃的,可爸却没有心情去看一眼、偿一个,因为病痛在折磨着他。为缓解疼痛,必须经常使用激素、抗生素,爸的并发症一个接一个的被诱发出来:高心病(高血压、心脏病),肺气肿、老慢支。两个月前的眼科手术是成功的。但,这并不代表爸其他的病情有所好转。继而,又出现了糖尿病。这一切似乎都注定了,上帝一定要收回爸的生命,不可忤逆与违背。

爸的床头柜上放着各种镇痛药,疼痛来临,他咬着牙,眉头峰蹙起,他同时吃几种镇痛药,屏住呼吸,然后长长地吸一口气,伴随着瓮声的呻吟。即使如此的疼痛不堪,他也不会忘记伸手看一下时间。我知道,爸是在盼着时间的流逝,盼着自己的疼痛能伴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。尽管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时间是有限的,每一分,每一秒的消失,对于他来说,都是如此的昂贵与奢侈。

爸难得有个不痛的日子,这样的日子对于他和我们来说,简直如同过节。早晨用电瓶车载着爸到南湖公园转上一圈,看看风景、透透新鲜空气,中午陪着他在外面晒太阳。我和爸特别喜欢中午这段时间。太阳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,毫不吝啬地把光芒放射出来,暖意融融而不暴躁。细小的灰尘,在阳光里散漫地飞。孩子们的嬉戏声在房道里窜来窜去,偶尔的狗吠划破宁静。梧桐树叶绿得深沉,槐树羡慕桐树比它早一步成熟。还有风,绵柔的风用鹅毛般的手掌,做了个慢动作。树枝不动,一些身体柔弱的树叶动了动身姿,转身又看看四周岿然不动的同伴,有些害羞,马上噤声不动,用意志抵抗着风善意地挑逗。鸟来了,小小的麻雀在树丛中唤来唤去,像个聒噪的媒婆,可惜,它的巧舌说不动树叶的飘落,它们铁了心,跟着树枝迎接着每个季节的考验。爸说,其实,在充足的阳光下,这是个尘埃遍布的世界啊,万物都在以自己的状态生存。爸用了句文学语言,说出他的感受,然后眯着眼睛坐在墙根,不再说话。我注视着爸奇怪的表情,觉得他好孤独,慌忙把他的手拽过来,给他剪指甲,想打破被这句话凝固了的空气。爸对我说:“别忙了,歇会儿吧!依着我还有个头儿。”心头的刺,猛的跳出来,一下子很命地扎。此时,我不敢看爸的眼睛,怕泄露小心保守的秘密。我知道为爸做这些小事是有尽头的,不知道那一天,为他做这些事的权力就不再属于我了。

2009121,爸再次住院,这次住院是爸的脚有点溃疡,因为需要外科手术处理,一周后,从矿医院转到了徐矿二院,三天后又被告知病情加重须转到市附属二院做透析治疗。检查结果,爸又患上严重的肾衰竭、心脏衰竭、肺衰竭,医生下了病危通知。在抢救室里,爸虚弱了许多,脸上的皮肤蜡黄,没有一点水份,但身体不断的浮肿。不时发出痛苦地呻吟,眼睛紧闭,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委屈。在满是仪器的房间里,爸像是一艏搁浅的小船,孤零零地躺在那儿。偶尔护士过来,看看仪器,记记数据,很少看爸的脸。一个生病的人,多希望有人陪伴他啊,哪怕是陌生人。

抢救室里,只能留下一人陪护。大多时候,大弟媳和二弟守候在门口,或者在医院不同的走廊里徘徊,趁没人的时候,偷偷溜进来一会儿。爸的身上插上了许多管子、线路,粗粗细细,长长短短,或挂在铁架上,或垂到床下,或连接仪器,脚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还不断地向外渗血。

一个人的身体,血肉的身体,被锋利的刀剪切割开,那是怎样的疼?我真的无法想象。看到虚弱地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,觉得他想个无辜而无助的孩子。医生过来询问,爸无力说话,只是微微地摇头。医生重手重脚地对待爸,逼着他做幅度大的动作,掀起被子,把爸翻到另一边去,做听诊检查。每当此时,我忍不住泪水,替爸喊疼。医生转过头来呵斥我:“受不了你出去!怕疼就不要来,来了就别怕疼!”我不敢再出声,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爸。可怜的爸,看着他在疼痛的海洋里挣扎,像个溺水的人,我却无能为力。

我轻柔地握着爸的手,不知道把他的手放在哪个位置,才能让他舒服些,也不知道该怎样轻手轻脚,才能帮他做好他要做的事情。那时,我能做的,也只有不停地流泪,关也关不住,止也止不了。我趁着上厕所的时候,在卫生间里嚎啕大哭。开着水龙头,我蹲在地上,眼泪就像自来水开了阀门,没有办法关上。打扫卫生的女同志,在一旁劝我她说,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危重病人,想开点吧,不是你一家,泪水解决不了半点儿问题。不管怎么想,我还是想不明白,爸不就是脚破点儿吗?怎么会查出这么多不可逆转的病症呢?

等到晚上,爸想喝点东西,我觉得力气重新回到了他身上。纯奶加热茶,爸贪婪地喝,一勺又一勺。米,是人的命。我让朋友帮我送些米汤,只要爸再吃到米,就是接通了地气,仿佛有了根基,拼命地往下扎,爸这颗大树就能再数着年轮过日子。爸似乎知道这一点,他配合医生做检查,每一次检查、换药,都疼得爸咬牙切齿,满头大汗。疼到心烦气躁,他用愤恨的眼神看我,他在痛斥我无能,他急着想把无助的火撒出去。上帝像是无形的空气,爸不能拽着上帝发泄自己的委屈和怨愤。但是,我多高兴啊,一个能发怒的爸,要比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的爸生龙活虎得多。

夜晚11时许,我握着爸的手,爸很安静,眼睛注视着我,目光慈祥、温顺、无助、又无奈,许久许久都不收回视线。他无助得像个孩子;忧郁得像个诗人,伤感冲溢在他残破的胸腔内。隐忍着不说。我握着他的手,说:“爸,等你好点儿,我和弟弟们都来接你回家,家里比医院好。”爸无力的点了点头。看着爸爸的举动,我心里犯酸,泪水就忍不住的往外涌。

有几次,爸用询问探究的表情,看着我,不说话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我知道,他是想问问我,到底是怎样的个病情。那么睿智的一个人,一次次的住院转院,其实他早就猜到了,但是也不说破。尽管自己知道情况不好,还是想求个彻底的明白。所谓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,其实是留个余地给自己的,希望比猜想的好一些,没有那么糟。但是,他又怕现实比猜想更残酷,他怕面对无情的死亡,所以,他不问。我一直害怕爸问他病情,心里琢磨,假如他问起,该如何对他撒谎。最终他选择给自己留一点希望,又不为难我。

然而,这一天,它真的来了。

20091212,上午1030分,我们姐弟正和医生协商抢救爸的方案,爸的生命体征一下子失衡了,我看着爸的脸,不知所措。爸的胸部急促起伏,呼吸越来越微弱,脸色苍白,额头沁出一层虚汗。我喊着爸,想摇一下他的头,可又怕妨碍他呼吸。我的右手抚摸着爸的头,左手握着爸浮肿的手,拼命的喊着爸。过了一会儿,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睡去。而我却不敢呼吸,忍着心跳,想证明爸还有没有心跳和呼吸。

当我快要窒息时,猛然间哭喊着爸,医生看看爸的眼睛,随后拿去爸身上所有的监测仪器,弟弟们慌乱中为爸穿衣服。我为爸洗过脸之后,握着那渐渐凉起来的手,痛哭不已。有人拉开我,说还不能哭。我冷静地注视着爸的脸——是虚无的蜡黄,皮肤像遥远岁月里的一张纸,被时光滤掉了所有的水分。整张脸像是假面具,一点都不像我鲜活的爸。他没有意识,灵魂从微温的身体中起身而走。我知道,这次是真的了。爸——我再喊,他也不会回答我了。

家中,一切都准备好了,冰棺,火纸,刚刚点燃的长明灯光亮微弱。它能照亮爸走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吗?我在努力地想象着另一个世界的样子。我想知道,这个给了我生命的男人,去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那里好不好?如果不好,他又为什么要去呢?又是谁,一定要他离开我们?从我们的心头,硬生生地把他剜去?难以抑制的悲痛使我绵软无力。我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,怎么做,也没有人告诉我。

我只记得,那是个美好的日子:节日的余温还在,孩子,老人、男人、女人。恋爱的情侣在阳光里欢笑、歌唱,说着绵软的情话。院子里嫩绿的黄瓜顶花带刺往上长;开白花的夜来香纯情而优雅;石榴看起来甜蜜幸福;疯狂的蔷薇爬满了墙,一朵花对着另一朵花讲它的梦想······这是一个有颜色、温度、阳光、声音、气息的世界,它让我们疼、哭、笑、恨、爱。很多时候,我愿意忽略它的肮脏与猥琐,因为这个满天尘埃的小院里,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在。

而今,我的爸离开了——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。一个人抛弃另一个人就是这么干脆吗?我的眼睛看不到他的去路,我要以怎样的方式和怎样的温暖,才不会让他在黑暗中感到孤单与寒冷?在爸病重的日子里,我甚至没有勇气和他坦诚地交谈,问问他是否害怕死亡。我无法想象他一个人,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那些日子里,如何抗拒恐惧,遏制那种即将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想象。我现在想,如果引导他说出来,和他一起坦然面对,比绝口不提一个“死”字要好些。

而后是一阵雨,一阵急雨落了下来。我固执地说这是上帝为爸落下的眼泪。晴好的天,突然间落了雨,上帝意识到自己做错了,是吗?一连几天,我都在持续的想和哭之间度过。看着饭桌上爸平时爱吃的饭菜,让我心酸。我想,这些食物爸再也吃不到了……

又一个白天急促地来了。院子里那些植物刚刚睡醒,叶子上还滚动着冰凉的露珠。有生命的东西张扬着自己的浓绿,这是一个鲜活、动感的世界,却再也没有了爸……高高的烟囱开始冒烟,一股黑色的浓烟冲出烟囱,直上九霄,继而在蓝天中变淡,融入其中。我想,那就是我的爸。他走了,真的走了。那一刻,我竟然平静了下来,不哭,也不疼了。这样也是好的。我相信,爸去了天堂,并且就在高处俯瞰我和弟弟们的生活。

一会儿,大弟弟抱着爸的骨灰出来——用红色的布包着。小小的布匹,怎能够盛放我高大的爸呢?而今,我的爸只剩下一抔骨灰。我想接过来抱着,伸手触碰时,骨灰还是温热的。我把爸的骨灰贴在胸口,和他说话:爸,咱们回家吧,爸,女儿陪您再走一次尘世的路。这一次,我抱你······

2009122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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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评论 评论 (6 个评论)

回复 刘春桃 2012-5-16 15:15
读着,泪水便模糊了双眼。风湿病,之前我从来不认为它是个病!可是,若干年前,我却在四院的风湿科住过半个月。只有真正在那个地方呆过的人,才能真正了解那种痛苦。
愿死者安息!
回复 晚上不睡 2012-5-16 21:22
子欲养而亲不待,感动!
回复 咪咪 2012-5-17 10:03
流泪,还是流泪,再多的泪水唤不回逝去的亲人的一次回眸
回复 原文琪祥 2012-5-22 15:35
特别伤心,人死不可怕,可怕的是留给疼爱他的人无尽的思念。我不敢想失去亲人的滋味,所以要快乐的活在当下。
回复 朱朱工作室 2012-5-23 00:45
读后,知道自己还有好多的事情可以做。
回复 仲媛 2012-5-25 16:31
你和父亲的感情一定很深,文章很感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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